很多国际媒体都在关注,印度总统 8 17 正式批准《2026年税收与其他法律(修正)法案》。
新法规定,从2026年10月1日至2041年3月31日,符合条件的外国公司通过印度特别通知区(Special Notified Zones,简称SNZ)销售毛坯钻石,相关收入可以享受全额所得税豁免。
目前,印度的SNZ主要设在孟买巴拉特钻石交易所和苏拉特珠宝首饰中心。
长达15年的法定豁免,不需要每年重新审议。对国际矿业公司、毛坯经销商和拍卖机构来说,这意味着更加稳定的税收预期。
但看到这项政策时,我更关注另一个问题:
这里所说的毛坯钻石,不包括培育钻石毛坯。
这是因为印度对天然钻石与培育钻石两条产业链作出的不同安排。
首先需要厘清,这项政策究竟免了什么。
新法免除的是符合条件的外国公司,通过指定SNZ销售天然钻石毛坯所取得收入的所得税。
它不等于所有钻石毛坯进入印度都不再缴税,也不意味着进口关税、商品服务税以及其他交易税费同时取消。
适用对象主要包括从事钻石开采的外国公司,以及与相关毛坯销售业务有关的看货商、经纪商、货源整合商和招标拍卖机构。
法案对适用的毛坯也作出了清晰限定:货物需要归入天然钻石对应的海关税目,并随附金伯利进程证书。
金伯利进程证书只用于天然钻石毛坯的跨境贸易,并不覆盖培育钻石。
因此,即使外国培育钻石生产企业通过孟买或者苏拉特的SNZ销售毛坯,也不能直接享受此次15年所得税豁免。印度所得税部门官方问答
所以,这不是一项面向所有钻石企业的普遍减税,而是为国际天然钻石毛坯交易设计的定向制度。
印度是全球最重要的钻石切磨中心,但长期以来,大量天然钻石毛坯并不是在印度完成交易。
过去,国际矿业公司可以把毛坯送到印度SNZ,供当地切磨商查看和选货。但由于在印度直接成交可能产生所得税和常设机构认定等问题,许多交易仍然需要绕道迪拜、安特卫普等国际钻石中心完成结算,再将货物进口印度。
这意味着印度虽然承担了全球大部分钻石切磨工作,却没有完全掌握毛坯拍卖、交易结算和价格形成的入口。
2015年以后,印度的SNZ已经具备毛坯展示功能,但长期受到直接交易税务不确定性的限制。
2024年,印度又推出安全港规则,允许外国钻石矿业公司把通过SNZ销售毛坯收入的4%认定为应税利润,再按照外国公司的适用税率纳税。
这里需要注意,4%是核定利润率,并不是最终所得税率。
安全港制度提高了税务确定性,但与迪拜、安特卫普等成熟交易中心相比,印度的吸引力仍然有限。
此次新法进一步把符合条件的销售收入直接纳入所得税豁免,而且将政策有效期延续至2041年。
印度宝石与珠宝出口促进委员会认为,这项政策解决了国际毛坯企业进入印度交易时最关键的税务障碍,也为印度与其他国际钻石交易中心竞争提供了制度条件。GJEPC政策说明
印度希望改变的,是“在苏拉特切磨,却到迪拜或者安特卫普交易”的传统路径。
它想把更多货源、买家、拍卖和交易数据留在印度。
印度对天然钻石的重视,并不只体现在此次税收政策上。
另一个值得放在一起观察的事件,是Anglo American正在推进的戴比尔斯股权出售。
2026年7月,博茨瓦纳政府官员表示,Anglo American经过竞标程序后,已经将前戴比尔斯CEO Gareth Penny领导的Global Diamond Consortium确定为优先竞购方。
目前交易尚未完成,仍然涉及博茨瓦纳的优先购买权、股权安排以及多方审批。路透社报道
据Rapaport引述业内消息,该财团背后包括来自Diarough、Pluczenik和Rosy Blue的重要行业人士。由于正式出资结构尚未完整公开,目前更准确的表述仍然是“据报道参与”。Rapaport报道
其中,Diarough和Rosy Blue都具有深厚的印度钻石切磨行业背景。
Diarough的历史始于20世纪60年代的孟买,后来将贸易业务延伸至安特卫普,并在多个国家布局切磨生产。
Rosy Blue同样起源于孟买,业务覆盖毛坯采购、钻石切磨、成品钻销售和珠宝制造,也是长期的戴比尔斯看货商。
企业参与戴比尔斯竞购,不能直接等同于印度政府的国家行为。但印度政府建设SNZ毛坯交易中心,印度背景的钻石资本尝试进入戴比尔斯的所有权结构,两者指向了相近的产业方向。
过去,印度企业更多扮演毛坯采购商和加工商的角色。现在,一部分印度钻石资本正在尝试进入矿山资源、毛坯分配和全球供应规则的上游。
印度希望获得的已经不只是切磨订单,而是天然钻石产业更大的交易权和影响力。
法案没有直接说明,为什么不把培育钻石毛坯纳入15年免税范围。
但如果结合印度近几年的产业政策,这条边界并不难理解。
天然钻石无法在印度本土大规模开采。为了保证苏拉特切磨产业的原料供应,印度需要降低外国矿业公司进入本国交易的税务成本。
培育钻石毛坯则属于制造业产品,可以通过设备、种晶、技术和能源在印度本土生产。
印度已经是全球重要的CVD培育钻石生产国。它对这一产业的核心考虑,是继续加强本土毛坯生长能力,而不是为海外培育钻石毛坯建立一个免税交易入口。
2023年,印度政府批准向印度理工学院马德拉斯分校提供约24.3亿卢比的五年研发资金,建设印度培育钻石中心InCent-LGD,推动培育钻石设备、种晶和生产工艺的本土化。印度政府InCent-LGD项目说明
截至2025年,该项目已经安装多台商业培育钻石生产设备,并开始推进关键设备和零部件的自主开发。印度商务部年度回顾
近期在郑州的一场行业分享会上,我们也反复强调了一个判断:
不要忽视印度在CVD产业上的竞争力和野心。
如果只比较反应炉数量、单克拉成本和毛坯产量,很多中国企业容易把印度理解成培育钻石切磨中心,或者中国毛坯的下游采购市场。
但印度的竞争力并不只来自某一个生产环节。
它拥有成熟的苏拉特切磨体系、完善的检测证书配套、长期服务国际客户形成的贸易网络,以及把毛坯快速转化为标准化商业货的能力。
尤其在CVD产品上,从毛坯生长、切磨规划到证书和海外销售,印度已经形成了相对完整的商业闭环。
时尚珠宝与标准化商业货的市场需求,又为这套体系提供了持续的采购基础。
印度的切磨与贸易企业还可以通过重新分配产业链利润,帮助本土毛坯进入国际市场。它的竞争方式未必是单纯在长晶成本上击败中国,而是利用现有的切磨、证书和销售渠道,降低本土CVD毛坯进入全球市场的综合成本。
当市场价格出现回升,印度产业链也具备较快调整生产和采购的能力。新增供应释放,又会反过来限制成品钻价格持续上涨。
因此,培育钻石毛坯没有进入此次SNZ免税范围,与印度的产业方向是一致的。
印度需要从海外引进天然钻石毛坯,却希望把培育钻石毛坯的生长利润、切磨利润和出口利润尽可能留在本土。
此次SNZ政策,对中国培育钻石企业并不是一张进入印度市场的免税通行证。
中国企业向印度销售培育钻石毛坯,仍然需要按照现有的培育钻石税收和贸易规则评估交易成本。
更重要的是,我们需要重新认识印度在全球培育钻石产业链中的位置。
中国在设备规模、HPHT产业基础和制造成本方面仍然具有自己的优势,但印度在CVD领域已经形成了由切磨、检测、贸易和国际渠道共同支撑的系统能力。
一旦印度的种晶、设备和关键零部件进一步本土化,这套系统就会继续向毛坯生长端延伸。
印度对两种钻石采取的政策路径已经比较清楚。
天然钻石的上游是海外矿山。印度通过15年所得税豁免,把国际矿业公司、毛坯经销商和拍卖机构吸引到本国交易。
培育钻石的上游是制造能力。印度通过研发投入和产业扶持,希望把设备、技术、种晶和毛坯产能逐步留在国内。
过去我们讨论印度钻石产业,更多关注苏拉特拥有多少切磨工人、加工了多少钻石。
接下来更值得关注的是,印度正在同时向两条产业链的上游移动。
在天然钻石领域,它争夺的是资源和交易入口;在培育钻石领域,它强化的是设备、技术和毛坯生产能力。
中国金刚石行业如果仍然只把印度看成全球钻石加工中心,那么我认为会低估了这个竞争对手。